《Careless People: A Cautionary Tale of Power, Greed, and Lost Idealism》在美國2025年3月甫出版即造成話題，而且占據各大暢銷榜，我們也曾在〈2025年上半年紐約時報「非小說」新書暢銷榜〉文章中介紹過這本書。後來在讀《向獨裁者說不》正好發現有中文版了✧*｡٩(ˊᗜˋ*)و✧* 買回來放到現在才翻開。
一開始以為會讀到像《向獨裁者說不》那種硬派嚴肅的新聞調查報導風格，沒想到一打開看到的是臉書世界的《穿著 Prada 的惡魔》。原本擔任紐西蘭政府外交政策顧問的作者Sarah Wynn-Williams，從步調相對嚴謹、保守的政府機關，進入運轉極快極忙碌的科技公司，就像《穿著 Prada 的惡魔》安蒂第一次踏入光鮮亮麗的米蘭達時尚團隊。初來乍到的她們，心中既有踏入權力中心的目眩神迷，卻也隱隱感受著如履薄冰的戒慎恐懼。
當時的作者對於Facebook這座正以驚人速度重塑人類連結、掌握全球數位權力運轉的當代數位文明帝國充滿期待與興奮。她極力自薦，將自己的國際政治專業與她所看見的臉書未來相結合，向Facebook的高層主管應徵一個還不存在的職位，成功地走進這個高科技世界。她期待自己能協助馬克·祖克柏登上國際舞台、成為富有社會責任的世界公民；然而隨著她深入這座充滿粉紅泡泡的社群帝國，這些理想卻在她眼前一顆顆啵啵啵的破滅。
我想，「表裡不一」這四個字挺適合用來總結這本書帶來的震撼，同時體現在Meta對待「全世界的使用者」，以及對待「內部的員工」身上。
對外：用演算法當誘餌的權力遊戲
對外，Facebook口口聲聲高喊著「連結世界」，像是在世界地圖上拉起無數道緊密交織的連線；但它的商業模式本質上是「注意力經濟」，而最能抓住眼球的，往往是憤怒、焦慮與對立。書中提到他們的系統能精準捕捉青少年的心理，在使用者刪除自拍照 (通常暗示著對外貌的焦慮) 之後，立刻投放減肥或美容廣告；更荒謬的是，臉書高層主管們嚴格控管自己的孩子使用手機、更不可能使用社群，腦袋裡想的卻是趕快推出「兒童版臉書」來獲取更多成長。
這種對利益與使用者成長的盲目追求，到了國際政治層面就演變成一場災難。Meta為了進入龐大的中國市場，他們積極回應中國政府的需求，甚至為此考慮跨越那條我們認為屬於隱私與自由的底線，包含調整系統、提供使用者資料等。
這種漫不經心的代價，在緬甸體現得最為赤裸。2012年作者被派往緬甸，說服軍政府解除臉書封鎖；後來Facebook更透過與電信商合作、預先安裝且不收數據費，讓多數緬甸人誤以為「臉書就是網路」本身。然而，公民社會團體在同一年提出警訊：仇恨言論正透過這個全民網路，煽動針對羅興亞穆斯林的暴力。
這樣的警訊，始終沒有換來相應的資源與重視 — 當時在Facebook全球的辦公室中，全緬甸語系的內容審核員僅有兩人，且兩人都遠在都柏林辦公，用來對抗一整個國家層級的仇恨浪潮。當軍方利用假帳號散布民族主義宣傳、和平倡議者反遭平台壓制噤聲時，內部有人終於忍不住問：公司真的要放任自己被用來摧毀民主嗎？得到的答案，顯然是肯定的。
2017年8月，軍方發動了後來被聯合國認定為種族滅絕的暴行，而Facebook直到隔年才姍姍來遲地承認：沒有任何一位高層，曾真正認真思考過該為緬甸建立起必要的防護系統。諷刺的是，作者本人正是當年極力促成臉書打進緬甸市場的推手之一。這使得整本書除了是一份對企業的控訴，某種程度上也成了一份遲來的自我懺悔。
這群高科技菁英花了無數時間與心力，細細斟酌並研究如何調整公司政策來進入中國市場，然而當面對從緬甸種族殺戮到各國選舉被操弄等放任演算法撕裂現實的後果時，這家富可敵國的公司，卻始終無法撥出心力投入在防範假消息上。
這場汲汲營營的討好，最終只顯得這座帝國的盲目與可笑。站在中國的角度看，他們使用臉書的方式其實精明得嚇人 — 從自身利益出發，利用臉書向全世界瘋狂打廣告、輸出意識形態，卻不讓臉書進駐中國。在強權與社群巨頭這場利益至上的商業賽局裡，這座帝國為了維持成長甘願被利用與妥協，而無數個體與小國的權益，就這樣成了被輕易犧牲的代價。
對內：高調倡導的平權背後，是產台上抱著筆電的女性部屬
這種表裡不一，同樣深刻地延伸到了帝國內部。卸下「自由、前衛」包裝後的矽谷職場文化，外人看它是科技新貴的殿堂，內裡卻是封閉的裙帶關係，以及高層們人前說一套、人後做一套的偽善。
當時的女性高層在檯面上高聲倡導女性主義、出書鼓勵全球職場女性勇敢「挺身而進」激勵無數人。但當我們跟著作者的腳步走進辦公室，卻看見身為部屬的女性，在現實中面臨的卻是極其缺乏支持的工作環境。
當作者躺在產台上仍然抱著筆電，焦慮地回信給主管；當她剛生完孩子就必須飛往國外，忍受與新生兒分離、那種沒有經歷過的人根本無法體會的母職煎熬時，公司內部的有毒高壓文化依然在蔓延。那些在聚光燈下大談的女性平權與互助，對照基層女性在專業追求與母職血淚之間的無助撕裂，無疑成了強烈對比。當一個人全心投入工作，而整間公司的運作邏輯卻完全建立在「傳統男性思維」時，女性在職場上的生存空間往往被逼得更加狹窄。
這讓我想起先前瑞典氣候與環境部長Romina，直接將三個月的寶寶用嬰兒背帶抱在懷裡出席歐盟部長級的會議，她說希望藉此改變大家對於「有了孩子後的工作樣貌」的刻板印象。那一幕真的非常酷！女性理應擁有自主選擇的空間 — 我們既想保有自我與專業，也渴望陪伴孩子成長。既然如此，我們確實該對現代女性工作的樣貌，擁有更具包容力與人性化的想像，而不是逼著女性在「產台上抱筆電」或「放棄職涯」之間痛苦二選一。
本質解構：有一種暴力，叫富豪們的「漫不經心」
看到書中種種不應該被忽略的情況一一發生時，我覺得用careless來形容這群掌控世界的科技新貴，似乎太過輕描淡寫。原本我對careless這個詞的認知是「粗心大意、非故意的疏忽」，但這群人擁有如此龐大的地位與操控世界的能力，就像擁有超能力的人卻沒有相應的責任認知，說他們只是不小心的，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後來發現，《Careless People》這個書名其實是借用了《大亨小傳》裡作者F. Scott Fitzgerald對富豪湯姆與黛西的經典描述：
They were careless people, Tom and Daisy—they smashed up things and creatures and then retreated back into their money or their vast carelessness, or whatever it was that kept them together, and let other people clean up the mess they had made. 湯姆和黛西是粗心大意的人 — 他們砸碎了東西，毀了人們的生命，然後又退縮回他們的金錢或巨大的冷漠中，或是任何讓他們在一起的東西裡，讓別人來清理他們留下的爛攤子。─ 《大亨小傳》by F. Scott Fitzgerald
原來，「careless」不是在說他們沒有能力預見後果，而是他們的地位讓他們「負擔得起」因此根本不在乎後果。因為當你夠有權有勢，粗心的代價永遠是別人在承擔；他們只是漫不經心地經營公司、放任演算法運轉，世界卻為他們的漫不經心付出血淚代價。這種結構性的免責特權，比直接的惡意，更讓人感到害怕。
歷史會不會在AI時代重演？
看完這座社群帝國的崩壞與幻滅，我想到現在的AI科技浪潮。
前陣子整理Google DeepMind執行長Demis Hassabis的新書時發現，他會對外談論AI倫理與社會責任，強調必須在技術失控前建立防線、成立獨立的監管機構，確保技術能造福所有人。這樣的話語一方面令人欣慰，看見有領頭人願意站在道德與哲學的角度深思；但另一方面，經歷過社群帝國的偽善後，這份欣慰背後卻藏著更深的恐懼。
獨立監督組織Future of Life Institute (FLI)是一個由MIT物理學家Max Tegmark所創立，核心使命是確保強大科技 (特別是通用人工智慧AGI、核武器與生物技術) 能夠造福人類，並降低極端科技可能帶來的滅絕風險。在2026年7月他們公布了 2026夏季AI安全指數 (AI Safety Index) ，報告內容指出，最頂尖的AI大廠公開發表時都說他們很注重安全，但私底下的商業行為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 在「防止 AI 徹底失控/危害人類生存」這一項評分項目中，沒有一家公司拿到C-以上的成績 (大部分都是D或更低）。雖然各家提出一些技術方案，但專家認為根本不夠，因為「能監測到 AI 出問題，不代表你能阻止它出問題」。
- 過去Anthropic、OpenAI、Google、Meta等公司都曾宣稱他們的AI絕不拿來做軍事用途；但現在為了利益或競爭，大家都改口了，開始跟國防部門合作。報告點名甚至連拿到第一名的Anthropic，都被質疑涉及某些可疑的軍事活動。
- 以前這些大廠曾承諾過：「如果發現AI快要失控或達到危險紅線，我們就會暫停開發。」現在因為大家互相競爭，為了怕輸給對手，這些公司開始收回以前的承諾，紅線一移再移。
獨立審查小組將這種模式稱為「不斷挪動球門」，並直言這已「全面侵蝕了整個產業的安全框架」。Demis口中那份「在技術失控前建立防線」的理想，與業界正在發生的現實，中間的落差，或許正是Sarah Wynn-Williams揭露給我們看的這座社群帝國所留下的預言。
面對這波不可逆的科技巨浪，我們早已深陷在巨頭們構築的系統邏輯中。與其聽著旁人的批評與焦慮，或許我們更該主動去了解社群、了解AI的底層運作。唯有親自走進去弄懂它們的規則，在使用這些科技工具時，才能為自己多留一份防範與清醒。
昨天，我們因為信任社群巨頭而撕裂了社會；明天，我們是否能透過主動的理解與警覺，不讓自己在AI巨頭的浪潮中失控了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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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於 2026/07/26 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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