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一個身無分文的波蘭男人被困在義大利拿坡里的街頭。他連一張船票都買不起，只能在郊外帳篷裡手工沖洗照片，靠著賣給觀光客幾個銅板度日。沒有人知道，四年後他會成為世界上第一個靠一己之力穿越整座非洲的人。
我是在波蘭書店Bonito的暢銷榜上偶然發現他的。那本書是童書 — 但讓我停不下來的，是他背後的真實故事。我一直對真實改編的故事特別沒有抵抗力，而這個，遠比我預期的還要精采得多很多很多很多。
這本書背後藏著兩個真實故事：一個是在1930年代的非洲荒野裡，用一輛破單車走出四萬公里的探險家；另一個是半個世紀後，一個聽著祖父床邊故事長大的男孩，如何花了數年把這段幾乎被世界徹底遺忘的旅程，從塵封的微縮膠卷裡親手挖出來。
這是他們兩個人的故事...
波蘭男孩Łukasz Wierzbicki從小聽著祖父說著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英雄故事。祖父年輕時是一份戰前舊報紙的忠實讀者，他熱愛閱讀報上Kazimierz Nowak的非洲遊記專欄，甚至在這位作者回國時親自去聽他的旅行演講。不過，祖父向Łukasz說著這些往事時總帶著深深的遺憾：「Kazimierz是世界上第一個騎腳踏車穿越整座非洲的人。不幸的是，他從非洲回來後很快就過世了，沒能來得及寫出任何一本書。結果現在，大家都把他忘光了。」
祖父眼裡的崇拜與遺憾，在小小的Łukasz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這段祖父經常掛在嘴邊的故事，不僅將徹底改寫他自己的人生，更在多年後打破波蘭出版界的想法，成為全國小學生課堂上人人必讀的經典。
送給祖父的禮物
大約在1998至1999年間，二十多歲的Łukasz決定為祖父圓一個大半輩子的夢。他前往圖書館翻閱戰前的舊報紙《Kurier Poznański》（波茲南快報）與塵封的微縮膠卷。
他發現當年Kazimierz在非洲旅途中，常常在微弱的燭光下，用疲憊且顫抖的手書寫，寄回國內的字跡極難辨認。Łukasz像拼拼圖一樣，把所有的報導、私信拼湊在一起，謄寫、重新打字。
最終在2000年，他將這些大約100篇的第一手報導結集成書，出版了報導文學版的《Rowerem i pieszo przez Czarny Ląd》（暫譯：騎單車與徒步橫越黑暗大陸）。這段幾乎被戰火與歲月完全抹去的四萬公里非洲足跡，終於被這個聽故事長大的孩子從歷史的深海裡親手撈了出來。
破單車與四萬公里的長征
隨著Łukasz的整理，Kazimierz Nowak的真實人生徹底展現在世人眼前。
1931年前後，波蘭國內面臨嚴重的經濟大蕭條，窮困潦倒的Kazimierz瘋狂地尋找工作卻一無所獲。為了養活妻子Maria與兒女，他做出斷然一搏的決定：他要前往非洲，沿途撰寫通訊報導和拍攝照片寄回國內報社，以此賺取微薄的稿酬電匯回波蘭維持家計。
他出發前有多窮？在歷史信件中記載，他當時甚至連一張從歐洲前往非洲的船票錢都湊不齊。在義大利拿坡里滯留期間，他只能靠著在街頭幫觀光客拍照來賺取旅費。當時他居無定所，只能躲在郊外的帳篷裡，在克難的環境下手工沖洗這些照片再拿去販售。對當時的他而言，能買到一塊麵包和一瓶牛奶，就已經是無比幸福的事。
籌好旅費，他靠著一輛非常普通的Brennabor牌男用腳踏車，自己動手改裝了車架，綁上相機、帳篷與個人過冬衣物，展開縱跨非洲南北折返、長達五年的驚人旅程。
這五年裡，他的移動方式被非洲的地貌一次次強迫改寫。熱帶雨林的泥濘和沙漠的流沙讓輪胎徹底失去意義，他只能一邊推著幾十公斤重的單車，一邊用雙腳一公里一公里地硬撐。當他終於抵達非洲最南端的厄加勒斯角準備折返，那輛陪他走了半個非洲的Brennabor牌單車已經徹底報廢。他在今日納米比亞的荒漠裡買了馬，但馬很快也死在了沙地裡，他再次只剩下一雙腳。
面對剛果河與卡賽河流域的密林水網，他乾脆自己動手，用木材造了一艘獨木舟，命名為「波茲南一號」 (Poznań I) — 那是他的故鄉城市的名字。他就這樣划過充斥著河馬與鱷魚的水道，在密林裡漂行了數個月。而旅程的最後一關，是恐怖的撒哈拉沙漠。他買了駱駝，混入當地的游牧商隊，跟著他們的路線一步一步穿越那片沒有盡頭的黃沙。
整個旅途中，他展現了近乎偏執的執念：路上遇到西方殖民者的汽車經過，他一律拒絕，鐵了心要完全靠自己的力量量完這段路。
身為一名職業攝影師，相機就是他的生存工具。他攜帶一台重型木製座機與一台輕便的徠卡35mm相機。為了防止底片在高溫潮濕的非洲雨林中腐爛，他必須在深夜密閉、毫無光線的帳篷或土屋裡，利用微弱的營火餘燼遮蔽油燈，在盛有河水的盆子裡手工沖洗底片。洗好後，再趁著抵達有郵政據點的殖民地小鎮時，將底片小心打包寄回波蘭。
他寫給妻子的私人信件高達1242封。為了省錢，他必須使用最薄的羊皮紙書寫。這不只是為了減輕腳踏車的負重，更因為當時郵局是秤重計價的，用最薄的紙他才能用最便宜的郵資把思念寄回故鄉。信中他曾寫道：「嚴重發炎、脫落，身體的免疫力在回程時已近乎崩潰。」 或者是：「心靈在面對惡性瘧疾、極度孤獨、財務匱乏與無盡思鄉時的掙扎。」 在五年沒有同伴的孤寂中，他唯一的精神寄託是每晚手拿著玫瑰念珠，在非洲的沙漠中散步祈禱，如同他筆下所寫：那時只有「他、沙子、還有岩石」在與神對話。 (這些信件在2014年到2022年間陸續出版為《Kochana Maryś!》(暫譯：親愛的瑪麗) 共四冊的套書)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的政治與文化視角。當時的歐洲探險家通常帶著武裝警衛與大量黑人苦力，而Kazimierz永遠是隻身一人。他每到一個部落，就主動學習簡單方言，與原住民同吃同住。他在寄回國內的通訊稿中，多次嚴厲抨擊英國、法國、比利時殖民政府對黑人原住民的殘暴掠奪與奴役。甚至有殖民官員因為他「竟然與黑人平起平坐、沒有展現白人至上特權」而對他百般刁難，拒絕核發通行證。
然而，這位英雄在1936年底回到了波蘭波茲南，雖然講座場場爆滿，但他的身體早就被反覆發作的瘧疾與肺炎榨乾。回到故鄉不到一年，1937年10月13日，他因慢性肺炎引發的併發症與世長辭，享年僅40歲。
在葬禮上，他沒有穿著西裝，而是身穿他那套標誌性的探險家獵裝，頭上戴著那頂在非洲戴了五年的軟木頭盔躺在棺木裡。隨後二戰爆發波蘭陷入戰火，Kazimierz Nowak這個名字就這樣被塵封在歷史的微縮膠卷中。
大師的一句話
Łukasz將這段故事整理出版後，迎來了另一個改寫他寫作生涯的轉折點。
2006年，波蘭殿堂級報導文學大師Ryszard Kapuściński來到波茲南車站，為Kazimierz Nowak的紀念牌匾揭幕。大師在現場看著年輕的Łukasz，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囑了一句關鍵的話：
「請你們不要停止推廣這位旅行家的故事，特別是在兒童與青少年之中。」
隔天，Łukasz在機場送別大師。在與妻子聊天的過程中，祖父當年對自己講述床邊故事的畫面突然排山倒海而來。他瞬間明白了：對！就是寫一本童書。他要讓更多孩子像當年的自己一樣，因為這個故事而雙眼閃閃發光。當天晚上，他就開始在原始報導中挑選適合改編成童話的章節。
但這場二次創作充滿了挑戰。真實的Kazimierz因為旅途極度艱辛且充滿對家人的思念，在歷史照片中幾乎從來不笑。為了讓孩子能夠接受，Łukasz在寫作時分了一點自己的笑容給角色，過濾掉過於陰暗、殘酷的片段，在2008年正式推出童書版《Afryka Kazika》(暫譯：卡吉卡的非洲歷險記）。
雖然剛開始跑遍各大出版社時被冷酷拒絕：「現在的孩子只找最新奇的玩意兒、奇幻文學，這種復古型的書現在沒人讀了。」但這本書最終在BIS出版社發行後大獲成功。這部作品在波蘭書市擁有了長銷剛需的地位，甚至被教育部列為小學一至三年級的必讀校園推薦文本。
Łukasz的其他瘋狂冒險作品，名副其實的歷史檔案打撈者
當Łukasz踏上這條路，他便再也沒有停下腳步。他發現自己不僅僅復活了Kazimierz Nowak，他之後陸續推出的9部童書作品，全部都在履行同一個核心使命——「打撈被波蘭人遺忘的真實瘋狂冒險」。他就像一個歷史偵探，專門去翻找那些被時間蓋上灰塵的真實奇蹟，並用有趣的文字講給下一代聽，像是：
- 《Dziadek i niedźwiedź》（爺爺與小熊） 記錄一隻在二戰時期於軍團裡真正擁有編制、服役、甚至在戰場上幫忙搬運真實砲彈的傳奇熊熊Wojtek。
- 《Machiną przez Chiny》（橫衝直撞到中國） 某天鄰居交給Łukasz一個神祕的舊皮箱，裡面裝滿了Halina和Stach這對年輕新婚夫妻在1930年代，騎著作為結婚禮物的摩托車，歷時一年七個月、橫跨 24,000 公里遠征中國上海的冒險珍貴紀念品、老照片與日記。Łukasz如獲至寶，將這段塵封的東方大冒險改寫成了繪本故事。
- 其他還包含像是《Ocean to pikuś》（海洋算什麼） 記錄一位老頑童獨自一人划著獨木舟三次成功橫渡大西洋；《Wokół świata na wariata》（瘋狂環遊世界） 描繪兩位年輕人Tadeusz和Leon帶著一罐酸黃瓜、一公斤蘋果和僅僅100塊波蘭幣就衝去環遊世界，回國時他們開著自己買的車還載著一隻穿著西裝的猴子…等等。
Łukasz隨後甚至成立了獨立出版社Pogotowie Kazikowe，帶著大皮箱、非洲鼓和這些故事書巡迴，向無數孩子證明：真實發生過的歷史傳奇，魅力完全不亞於恐龍或魔法。
只要願意從沙發上站起來，打開門走出去
Łukasz在接受訪問時曾說，他之所以被Kazimierz深深著迷，是因為他證明了：
「你不需要非常有錢、非常出名，甚至不需要是頂尖的運動員，也能走向世界。只要一輛腳踏車，和一頂妻子用帆布縫製的帳篷就夠了。如果你願意從沙發上站起來，打開門走出去，總會有好玩的事情發生。」
這群波蘭創作者傳遞的，是一個個平凡的小人物在極端困境下，靠著意志力、對世界的好奇，以及對相異文化的尊重，所丈量出來的真實世界。而最讓我著迷的，是這一切的起點是一個阿公在床邊對孫子說著的故事。從微弱燭光下的羊皮紙信件，到圖書館裡泛黃的微縮膠卷，這場漫長的時光打撈，最終變成了孩子們床頭那一本本充滿笑聲、眼神閃閃發光的繪本。
Kazimierz用雙腳丈量了非洲，而Łukasz則用文字丈量了時間。
下一次，當我們覺得生活陷入泥淖、對眼前的日常感到有些疲憊時，也許想起Kazimierz和他那輛在荒漠裡的破單車，或許能讓我們從沙發上站起來，打開門走出去。就算只是散個步也好。只要願意動身，總會有好玩的事情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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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於 2026/06/28 發布
參考資料
Kazimierz Nowak官方網站 https://kazimierznowak.pl/
Łukasz Wierzbicki官方網站 https://lukaszwierzbicki.pl/
Łukasz Wierzbicki專訪文〈送給爺爺的禮物〉 https://www.malygosc.pl/doc/957503.Prezent-dla-dziadka
Łukasz Wierzbicki專訪文〈請你從沙發上站起來，打開大門走向世界〉 https://kulturaupodstaw.pl/wstac-z-fotela-i-wyj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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